Lex Fridman #252:SpaceX、火星、自动驾驶与机器人(2021)
译者注:这是 Lex Fridman 与 Elon Musk 的第三次长谈(约 2.5 小时,25062 词)。2021 年底是 Musk 状态的一个巅峰期——Starship 原型机刚完成若干次测试,SpaceX 载人龙飞船已经成功送宇航员到 ISS 并首次有全平民轨道任务,Tesla FSD Beta 正在推送更新,Optimus 刚刚作为"Tesla Bot"公开。本文为主题精华笔记。
一、2020 年 5 月 30 日 Crew Dragon 发射:紧张与解脱
Lex 问 Musk 首次载人飞行前的心情。Musk 的回答很坦诚:
"极度紧张,没得说。我们显然不能让他们失望。……发射的那一刻我就相信,任何人都想不出我们还能再做什么去提高成功概率。NASA 也想不出。所以这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了。我不是个宗教的人,但我还是跪下为那次任务祈祷了。"
发射成功,任务返回地球之后,他的感受并不是喜悦,而是解脱:
"在极度高压状态下结束,我发现不那么像 elation(欣喜),更像 relief(如释重负)。"
他提到阿波罗 17(1972)至今 49 年人类都没再回月球:"这很令人担忧——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作为一个文明已经见顶了?"
二、Starship:为什么发动机生产是最大难题
Lex 问:如果能一键解决 Starship 的一个工程问题,会是哪个?
"最占用我时间的不是发动机设计,而是发动机生产。'原型机容易,生产才是难'——我常说这句话。"
Raptor 是世界上第一台比俄罗斯 RD-170/180 还强的引擎——全流量分级燃烧(full-flow staged combustion),300 bar 室压。一个关键洞见:
"室压提高的难度是非线性的。室压提高 10% 的难度更像提高 50%。"
为什么不用落地腿而是用发射塔"筷子"接火箭?
"我们不在助推器和飞船上装着陆腿,而是要用塔臂直接接住它们,为的是省下着陆腿的重量。这就像用一个巨大的塔加一对筷子,去接住有史以来最大的飞行物体。就像用筷子抓苍蝇,但大得多。这第一次肯定不会成功。这是发疯级别的事情(bananas stuff)。"
关于信念的源头:
"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么想事情的。对我来说事情简单——这件事重要,就得把它做成,或者死在路上。我不需要什么力量的源头。退出?这不在我的本性里。我不在乎乐观还是悲观。Fuck that. We're going to get it done."
三、第一性原理 的具体操作手册
这是全场最精华的一段,Musk 系统地讲了他的 第一性原理 思维方法。
第一步:检查物理:
"物理是法律,其他一切都是建议。我见过很多人打破法律,但我没见过谁能打破物理。所以对任何技术问题,首先要确保你没违反物理。"
第二步:建立公理,从中推理:
"把事情煮到最根本的原理上——那些你最确信在基础层面为真的东西。这就是你的公理基础,然后你从那里往上推理,再把结论和公理真理进行交叉检验。"
第三步:在极限下思考:
"另一个好用的物理工具是——把一件事物推到极限。如果你把某件事情放大到非常大的数字,或者缩小到非常小的数字,事情会怎么变?"
他举了制造成本的经典例子:
"比如你想搞清楚为什么某个零件或产品贵。是因为我们做了什么根本上愚蠢的事,还是因为我们产量太低?那就说,好,假设我们年产一百万件,它还贵吗?如果年产一百万件还贵,那产量就不是问题的原因,问题出在设计本身,设计里有某些东西是根本上昂贵的。"
第四步:白痴指数(在这集他没用这个词,但给出了它的定义):
"对任何产品、任何机器,你看它的原材料——铝、钢、钛、铬、镍、合金、铜——把每种元素的重量乘上它的原材料价值。这设定了这辆车的成本的渐近下限(除非你换材料)。我管这个叫做'魔法棒数字'。如果你有这一堆原材料,挥挥魔法棒把原子重新排列成最终形状,这就是最低可能的制造成本。这个数字总是非常低。所以实际让东西变贵的,是'你怎么把原子排成你想要的形状'。"
第五步:柏拉图式的理想产品:
"大多数人设计产品时,是从自己熟悉的工具和零件方法开始,用这些去凑产品。反过来的思路是——先想象这个产品的柏拉图理想版本,想象原子的完美排列是什么,然后再去想办法把原子排成那个形状。"
四、关于 多行星物种:火星殖民的临界点
时间表:
"最好情况 5 年,最差 10 年(把人类送上火星)。"
核心优化目标:
"Starship 的根本优化目标是最小化每吨到轨道的成本,以及最终每吨到火星表面的成本。这听起来很市侩,但这就是需要被优化的事情。存在一个'每吨到火星表面的成本'阈值——低于它我们就可以建一个自给自足的城市,高于它就建不起。"
为什么要"自给自足"而不是"旗帜和脚印":
"我们不能像在月球上那样,只插几面旗、留几个脚印,然后半个世纪不回去。这不够。临界点是——当地球的飞船因为任何原因停止来访时,火星城市仍然能活下去。关键资源少一样都不行——像海员长途航行,什么都有但没 vitamin C,'不是时间问题,你就是会死'。"
保险比喻:
"成为多行星物种,就像是为生命本身买的一份生命保险。"
意识差 10% 就来不及进化:
"太阳会在大约 5 亿年后开始吞没地球。这只是比地球当前年龄多 10%。如果意识进化再多花 10% 的时间,它根本就不会出现。"
关于虫洞和超光速:"空间本身是可以超光速移动的——大爆炸时宇宙就远超光速膨胀。但弯曲空间需要的能量大得令人发指。"所以不用指望新物理,"没有新物理,只有卓越的工程"。
五、关于民主与法律的"垃圾回收"
Musk 谈到他对火星政府体制的建议:
"我会建议用直接民主。代议制民主太容易被特殊利益和政客的被胁迫所裹挟。人民直接对法律投票,法律必须足够短,短到人们能读懂。"
他最有启发性的比喻:法律需要垃圾回收:
"规则和规章可以想成是治理文明的代码行(lines of code)。问题是——有代码累积,但没有代码移除。所以时间久了它就变成过时的臃肿软件(archaic bloatware)。历史上战争曾是一种'清洗函数'——一战、二战之后规则都会被大规模重置。现在我们(幸运地)没有世界大战,但也就没了这个清洗函数,规则就永生地累积。"
他建议火星(以及地球)应该"通过一条法律需要 60% 赞成票,废除一条法律只需要 40%"——让删除法律比通过法律更容易。
六、关于 加密货币:钱是一个糟糕的数据库
Musk 对钱有非常信息论的理解:
"钱应该通过信息论的透镜来看。就像你的网络连接:带宽是多少?总比特率、延迟、抖动、丢包?把钱当成这个。"
他随口丢了一个冷知识——现代金融系统实际上跑在一堆异构的、跑着 COBOL 代码的老大型机上,银行到现在还在买大型机运行 COBOL。美联储用的 COBOL 可能比银行的还老。"政府对这个'钱数据库'有编辑权限,他们用这个编辑权限凭空造钱,这在增加数据库的误差。"
为什么他偏爱 Dogecoin 超过 Bitcoin:
"Bitcoin 在 2008 年设计时,互联网比现在差一个数量级。所以小区块、长同步时间在当时合理,但到了 2021 年再往后十年,就滑稽地慢。Dogecoin 交易量更大,费用更低……我不是说它是完美的货币,但它就这么意外地,在基本面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。"
他也解释了为什么通缩货币不是好货币:货币太通缩 = 大家都囤着不花 = 失去作为交易媒介的价值。
七、关于 Tesla Autopilot:比想象中难得多
整体感受:
"我知道这个问题会很难,但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得多。"
核心技术挑战:vector space:
"真正难的是从 image space(海量像素流)压缩到 vector space(车、人、车道线、路缘、红绿灯)的过程。一旦你有了精确的 vector space,控制问题就像一个电子游戏——像《侠盗猎车》、《赛博朋克》里的 NPC——不是 trivial,但也不是不可逾越。有精确 vector space 才是真正难的事情。"
关于人类视觉系统的致敬:
"我们人类严重低估了自己视觉系统的惊人之处。你的大脑正在做大量的后处理,给你一幅非常干净的图像。……你的眼睛其实在给周边视野涂颜色——你不知道,但你的眼睛真的在涂色。你的眼睛还有血管、盲点,但你看不到盲点,因为你的大脑在填补。"
神经网络正在"吃掉"传统代码:
"Andrej Karpathy 经常说的一句话:神经网络在吃掉软件。时间越久,传统软件越少,神经网络越多。……我们正在移除 C++ 里手写的启发式规则,把'从像素到 vector space'这一步完全交给神经网络。这是一个大跃迁。"
FSD 到达人类水平的时间判断(2021 年的预测):
"看起来相当可能明年就能到。……但接下来还要向监管者证明,我们要的标准不是'和人一样',而是至少比人类安全 2 到 3 倍,才允许上路。"
(译者注:这个时间表依然没兑现。)
关于延迟与抖动:
Musk 花了很长时间讲 FSD 的极限工程——去掉图像信号处理器(ISP)、直接用 raw photon counts 训练,省下 13 毫秒延迟;每个摄像头都要用自家 C 编译器编译出极致效率的代码。他强调 jitter(延迟抖动)比 latency 更可怕——固定延迟可以补偿,抖动是随机的:
"车会以超越人类的能力和反应时间做出动作。……随着时间推移,Autopilot 全自动驾驶将能够完成比詹姆斯·邦德在电影里做的动作还要夸张的机动。"
八、关于 Optimus(Tesla Bot)
Musk 内部叫它"Optimus Subprime"(次级擎天柱)。
为什么 Tesla 造机器人是自然延伸:
"我们正在用神经网络解决'在真实世界里导航'这个问题(为了车——它们就是四个轮子的机器人)。那就把它装到有胳膊有腿的机器人里,是自然的延伸。有两件难事:一是机器人要足够智能到能和环境合理互动(真实世界 AI),二是要非常擅长制造。Tesla 两者都强。"
最终愿景:
"如果你把时间往未来推很多年,我认为工作会变成可选项。很多工作如果没有报酬,人们就不会去做。比如你不会真想一天洗八小时的碗。人形机器人最先增加价值的地方,就是去做人类不愿自愿做的工作——危险的、枯燥的、有重复伤害风险的工作。然后自然要配上某种 全民基本收入。"
关于机器人作为伴侣——Lex 问了这个问题,Musk 说自己没想过,但觉得挺有意思:
"日本有个词叫 '侘寂'(wabi sabi),说的是微妙的不完美让某个东西变得特别。机器人人格的微妙不完美,可以对应它的人类朋友的微妙不完美——这可以让它成为一个难以置信的 buddy。就像 R2-D2 和 C3PO,他们其实有很多缺陷,会吵架,也不确定他们真的擅长做什么——但正是那些瑕疵让他们令人喜爱。"
九、关于历史、战争与道德
Musk 给 Dan Carlin 的《Hardcore History》打出"史上最伟大播客"的评价。他最近深度研究了二战战斗机——原本以为是飞机本身的差距,后来发现关键在燃料:
"德国设计工程师做得不错,但他们拿不到好燃料。他们尝试过入侵高加索搞石油,但没成功。美国有顶级的、一致的航空汽油,并且提供给英国,这让美英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航空发动机。"
关于历史作为道德课:
"人类历史上大多数时间,其实大家只是在过日子——种地、生活。战争和灾难只是偶发的、罕见的,否则人类早就灭绝了。只是战争被写得多,平静的年份没人写。"
但他承认有一本书他"太黑暗了,读不下去"——关于斯大林的《红色沙皇的宫廷》。
十、对年轻人的建议
核心信条:试着成为有用的人:
"试着变得有用。做对你的同胞、对世界有用的事。这非常难。你对社会的净贡献是不是正的?这才是目标。不要为了当领导而去当领导——很多时候你想要当领导的人,恰恰是那些不想当领导的人。"
读书:
"读很多书。尽可能多地摄入信息。培养良好的通识,至少对知识版图有一个粗略的俯瞰。你都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是什么,你怎么找到?得做一些外围探索。"
他建议读百科全书(至少读完它的浓缩版)——"你随时可以跳过你不感兴趣的段落,读几段发现不喜欢就跳下一个。"
警惕零和思维:
"很多看起来道德上有问题的聪明人,问题出在他们在公理层面抱有零和心态,而且他们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。如果你觉得馅饼是固定的,那么想多拿一块,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别人那里抢。但这是假的——馅饼是长大了的。"
十一、关于爱与存在的意义
爱:
"我之所以关心我们成为多行星物种、成为跨行星文明,归根到底是因为——我爱人类。我希望看到它繁荣、做伟大的事情、快乐。如果我不爱人类,我就不会在乎这些事情。"
关于《银河系漫游指南》的 42(Musk 一直把"生命的答案"的梗和 42 挂钩):
"道格拉斯·亚当斯真正想说的是——宇宙就是答案。我们真正需要搞清楚的是,该对'宇宙'这个答案问什么问题。而问题,才是真正难的部分。如果你能正确地构造问题,那答案相对容易。因此,如果你想搞清楚该对宇宙问什么问题,就需要扩展意识的范围和规模——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宇宙的本质和生命的意义。"
十二、其他金句
- "我会告诉你 Starship 的难处:物理算得通。现在我说'我非常确信成功在所有可能结果的集合里'。有一段时间,我根本不相信成功是这个集合的一个元素。"
- 关于鼓励竞争的合作:"政府慢,比一个政府还慢的只有一堆政府的集合。"
- 关于核能:"我支持核能。……人们对'辐射'这个词的恐惧被严重夸大了,只是因为大多数人没学过工程或物理。"(他举例自己亲自飞到福岛,在电视上吃当地蔬菜。)
- 关于成立领导力:"当一件事情足够重要的时候,你就去做,即使胜算不在你这边。"
原始访谈链接:Lex Fridman #252
时长:约 2.5 小时
主要话题:Starship / Raptor 发动机 / 多行星物种 / 第一性原理 / Autopilot / Optimus / 加密货币 / 历史